早市油锅边的汽车轮子

早市炸油条的摊子前，铁锅里的油翻着细泡，黄澄澄的，油条胚子滑进去，滋啦一声膨胀起来。摊主用长筷翻动，油条在锅里转着圈，锅沿溅出的油点子落在旁边的水泥地上，黑乎乎的一小片。那地方正对着一条窄巷，巷口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，车窗上贴着褪色的“送货”字样，后轮边还搁着一袋没卸完的土豆。

面包车的主人是个矮壮汉子，蹲在车旁抽烟，眼睛盯着油锅的方向。他隔三差五来买两根油条，咬一口，油滴顺着手腕淌。汽车对他来说是吃饭的家伙，每天凌晨四点发动引擎，轰隆隆穿过还没醒的街，去批发市场拉菜。那车旧了，门把手松垮，关的时候得用膝盖顶一下，可它每天都能跑完一百多公里，像头不知疲倦的老驴。

巷口拐出去是条主干道，早高峰的车流在红绿灯前排成长队。公交车最沉，起步时车身一挫，像老人费力起身；出租车灵巧些，见缝插针地往前挪；电动车在车缝里穿行，头盔反着晨光。油锅的热气飘过去，混着尾气的味道，大家都急着走，没人注意那口锅里翻滚的粮食。

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常来买豆浆，他开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，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。他总是把车停在稍远的空地上，走几步过来，怕油烟熏了车。有回他打开后备箱放豆浆，里面整齐码着文件箱和一双备用皮鞋。这车对他是个门面，见客户时停在大楼底下，保安会多看一眼。他发动车子的时候，油条摊主正把新一锅面胚下进油里，两样东西隔着一面墙，各转各的命。

到了中午，油条摊收了，地上只剩一摊油渍。面包车也开走了，汉子去跑下午的活。那辆白色轿车停在写字楼下的车位里，引擎盖被太阳晒得发烫。汽车的轮子碾过早市的油渍，碾过午后的柏油路，碾过深夜收费站的栏杆。轮子转起来的时候，人坐在里面想事，想油价涨了，想路又堵了，想货没送完。油条锅的油凉下来，凝固成浅黄色的块，摊主第二天早晨会再把它烧化。

黄昏时分，面包车回来了，停在老地方。汉子从驾驶座下来，从副驾拿了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晚上要做的菜。他路过油条摊旧址，看了一眼那摊油渍，又抬头望向远处高架桥上密匝匝的车灯。那些灯连成两条光带，一条进城，一条出城，都在慢慢爬。没有谁比谁更快，发动机的嗡鸣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汐，拍打着城市的边沿。

夜里十一点，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场，白色轿车停回小区地库，面包车熄了火。早市的铁锅被摊主扣在灶台上，锅底的黑痂留着，明天还要用。汽车的钢铁壳子在这一刻都安静下来，停在各自的角落，等明天的油锅再翻起泡，等第一声引擎叫醒路面。轮子和油锅，一个转着赶路，一个翻着养活人，都是每天再普通不过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