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来临前一天的超市，矿泉水货架最先空掉。人们推着车，一箱箱往家搬，好像要把整个货架搬进客厅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会儿，想起去年在闽南遇到的那场台风。那次旅行本来计划去海边，结果风球挂起来，所有船停航，我被困在镇上三天。旅馆老板借给我一把伞，伞骨断了两根，撑开像朵歪蘑菇。就是那三天，让我后来对出门这件事有了别的想法。

那三天里我走遍了镇上的每条巷子。游客都撤了，街面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卖四果汤的阿姨照常出摊，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我每天下午去喝一碗，加石花膏和芋圆，看雨斜着打进檐沟。她讲哪条巷子尽头有口老井，哪家祠堂的砖雕是清末的，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，居然都找到了。没有景点，没有门票，没有讲解器，那些地方就那么待着，等雨停。

后来我再去别的地方，会特意留出这种没有安排的时间。去年去徽州，正事办完还剩半天。我顺着旅馆后面的水渠走，水渠通到村外的田里，田埂上长满野荠菜。一个老人在挖荠菜，我蹲旁边看，他递给我一把小铲子。那天下午我挖了半塑料袋，回旅馆让厨房帮忙烫了凉拌。老板说这菜市场也有卖，但自己挖的吃起来不一样。是不一样，我到现在还记得那盘荠菜的味道。

出门次数多了，慢慢发现真正记住的东西往往不在计划里。有一年在西北，班车半路抛锚，乘客都下车蹲在路边等。旁边是片向日葵地，花盘刚结籽，沉甸甸地弯着。一个当地大姐从包里掏出馍分给大家吃，馍是早上新蒸的，还软着。我们蹲在戈壁滩上啃馍，等司机修车。那天的晚霞特别大，从地平线一直铺到头顶。后来我到目的地看了什么，反倒记不太清了。

现在很多人出门前把攻略做得很细，几点到哪、吃什么、拍哪个机位，都列成表。我理解这种心情，时间有限，怕错过。可旅游这件事，错过一些好像也没什么。有一回我在潮州，按攻略找一家粿条店，绕了三圈没找到，索性在路边随便进了一家。店里只有两张桌，老板在门口烫粿条，汤底是猪骨熬的，桌上摆着炸蒜蓉和沙茶酱。那碗粿条我吃了两碗。后来我又去潮州，特意找过那家店，没找到，可能搬了，也可能我记错了路。

台风那几天，超市货架空了又补上，补上又空。住在海边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囤水，什么时候该收手。出门旅游也差不多，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按计划走，什么时候该把计划扔掉。去年在泉州，我本来要去开元寺，路上看见一群人在巷口搭台唱南音，就站住听了半个下午。唱的什么词我没听懂，但琵琶声一起，人就挪不动步。那天开元寺没去成，第二天也没去。我到现在没觉得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