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，积水漫过马路牙子，一辆电动车倒在半米深的水里。骑车的人挽起裤脚，弯着腰，两手攥住车把，使劲往上提。水花溅起来，打湿了他的衬衫后背。他换了个角度，用肩膀顶住坐垫，终于把车从水里拖出来。推着车往前走的时候，他嘴里哼了两句调子，不成词，就是随口溜出来的节奏。

这让我想起娱乐这件事，它从来不是高台上供着的摆设。人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，哪怕浑身湿透，哪怕前路泥泞。哼两句调子，比骂两句天气省力，也比干瞪眼强。娱乐是人在重压之下，自己给自己拧开的一丝缝隙，透口气用的。

早年间在工厂流水线上干过活的老师傅讲，他们那时候干活累了，就互相说笑话。谁讲得最脏最糙，大伙笑得最凶。笑完了，手底下继续拧螺丝，也不觉得那么熬人了。娱乐在那里不是什么高雅活动，就是一群苦人彼此挠痒痒，挠到痒处，浑身一哆嗦，乏就散了半截。

有人觉得娱乐是闲人的事，可仔细观察，越是忙得脚不沾地的人，越会偷空寻乐子。出租车司机等红灯的间隙，跟着广播哼两句戏；建筑工地下工后，蹲在路边用手机看一段搞笑视频；家庭主妇炒菜的工夫，还不忘听一集评书。这些零碎的娱乐，像缝在旧衣服上的补丁，不改变衣服的破旧，却让穿着的人觉得体面些。

娱乐有时候也是人的体面。暴雨里推车的人，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爽，可他哼调子的那几秒，表情是松弛的。那调子宣告着：这水淹不到我，这狼狈困不住我。人用娱乐给自己撑起一小块干地，站上去，喘口匀乎气，再回头看那滩浑水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
说到底，娱乐是人对付日子的一块磨刀石。日子硬，它就磨出刃来；日子苦，它就磨出甜来。不需要谁规定什么形式，也不需要多高级的场所。只要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时，能找到个法子让它颤一颤，发出点声响，人就还是活的，还是完整的。就像那个推车的人，水退了，调子停了，可他已经攒够了力气，接着走剩下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