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修鞋摊的遮阳伞撑开时，像块补了又补的旧帆布。老陈坐在底下，膝盖上铺着皮围裙，手里一把锥子进进出出。我路过时他正给一只运动鞋换底，旁边收音机放着评书，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句都落在耳朵里。他跟着情节偶尔哼一声，手上活计没停。那把伞挡住的不只是太阳，还有楼上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。水珠砸在伞面上，噗噗响，像给评书配的鼓点。老陈修鞋二十年，评书也听了二十年，从《三国》听到《隋唐》，鞋跟换了无数副，故事里的人还在打。

娱乐这件事，起初大概就是这样。一个人手上有活，耳朵里得有点别的动静。我小时候住平房，隔壁王叔修自行车，总开着电视，也不看，就听个响。有回播《西游记》，他拧螺丝的节奏跟着片头曲走，咔嗒咔嗒，刚好卡在“丢丢丢”那三下。后来电视坏了，他修车时明显烦躁，链条上得慢，气门芯也找不准。他老婆说，没声儿干活浑身不得劲。娱乐不是闲下来才做的事，它常嵌在别的事情中间，像鞋底夹层里那层软木，看不见，但脚知道。

现在人把娱乐单独拎出来，像拎一件干净衬衫挂在衣柜最外面。电影院、剧本杀、密室逃脱，专门腾出时间，专门花掉钱，专门穿上出门的衣服。可有时候反而累了。上个月朋友拉我去玩密室，主题是盗墓，进去先看十分钟背景视频，然后摸黑找线索，机关倒是精巧，但我总惦记着手机在储物柜里有没有消息。出来时朋友问我刺激不，我说嗯。其实不如老陈那把伞下面自在。刺激是娱乐的一种，但娱乐不非得刺激。听收音机里说书人一拍醒木，也是娱乐。

老陈的收音机换过三个。第一个是儿子淘汰的复读机，只能放磁带，他攒了十几盘评书带子。后来复读机坏了，有人送他一个旧手机，能插卡听广播。现在那个手机屏幕裂了，用透明胶粘着，天线抽出来歪歪扭扭。他修鞋的价钱没怎么涨，补个跟五块，换底十五，但娱乐的成本几乎为零。评书里的英雄好汉不跟你要钱，只跟你要时间。老陈说，听《白眉大侠》那阵，他补一双鞋能多坐半小时，不觉得长。手上忙着，耳朵忙着，心里就不慌了。

有回下雨，我在他伞下躲了十分钟。他正听《岳飞传》，讲到风波亭，收音机里风声紧，雨也紧。老陈没说话，锥子扎进鞋底，拔出来，再扎进去。雨打在伞面上，评书里岳云锤震金弹子。我忽然觉得，这场雨和那个故事之间，好像有根线连着。老陈听完了那段才抬头，说，这雨下不长。他继续干活，我继续躲雨。娱乐有时候就是让你在等雨停的时候，不觉得是在等。

那把遮阳伞收起来的时候，老陈会把收音机装进一个布袋，挂在摊车把手上。布袋是旧牛仔裤改的，裤兜还在，正好塞下收音机。他推车走，伞柄上挂着水珠，一路滴回去。第二天太阳出来，伞又撑开，评书继续。故事里的人还在打，老陈还在修鞋。没有人觉得这算娱乐产业，但娱乐本来就不一定是个产业。它可以是伞底下一小块阴凉，收音机里一点声响，手上一点不耽误的活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