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薄荷又蔫了，叶子边缘卷起来，像被火燎过。我蹲在出租屋的水泥地上给它浇水，楼下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，一辆黑色SUV正从巷子里挤过去，后视镜几乎蹭到墙上的电线。这盆薄荷是我从菜市场花八块钱买的，老板说好养，晒晒太阳浇浇水就行。可我总忘，常常是半夜下班回来才想起它。那辆车倒是天天准时出现，车主住在对面楼，每天早上六点半打火，引擎声闷闷地响两下，然后开走。我有时候觉得，在这个城市里，养一盆薄荷和养一辆车，操心的事情其实差不多。

我考驾照那年二十二岁，教练姓周，开一辆老捷达。那车离合特别高，抬脚得抬到一半才咬上，我头三节课熄火了不下二十次。周教练不骂人，就坐在副驾上嗑瓜子，说你把油门当鸡蛋踩就对了。后来我过了科目二，他让我请客吃面，自己加了两份牛肉。那辆捷达跑了快三十万公里，座椅塌下去一块，副驾脚垫底下全是瓜子壳。我拿到驾照那天问他，这车还能开多久？他说开到散架呗，车这东西，你不嫌弃它，它就不嫌弃你。

去年冬天我帮朋友接了一趟婚车。他借了辆白色宝马，让我开去女方家。那天零下五度，暖风开到最大还是冻脚。车队排成一溜，头车是辆老奔驰，扎满粉玫瑰，我跟在后面，盯着前车的尾灯，生怕跟丢了。路上遇到一个红灯，旁边车道并排停着一辆同款的白色宝马，司机摇下窗户冲我喊，哥们儿哪个队的？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，婚车队伍太多了，他把我认成别家的了。那天跑了六十多公里，油钱朋友出的，红包塞了二百。回来我把车停进小区，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才上楼，暖气把脸烘得发烫。

小区门口修车铺的老陈是个话痨。我去换雨刮片，他一边拧螺丝一边跟我聊，说现在年轻人买车就看屏幕大不大，天窗亮不亮，底盘装甲是啥都说不清。他指着一辆升起来的卡罗拉让我看，说这车跑了四十万公里，出租车退下来的，发动机一颗螺丝没动过。老陈自己开一辆二手飞度，后备箱里常年扔着两条烟和一个塑料水壶。他说车跟人一样，你按时给它吃饭喝水，它就少给你撂挑子。我问他那为啥不换辆新的，他把烟屁股摁灭在花盆里，说开顺手了，卖不上价，留着占个牌照。

上个月我回老家，我爸开着他那辆十年车龄的桑塔纳来车站接我。车里的收音机只能收两个台，一个放戏曲，一个放卖药的广告。我爸说空调坏了一夏天没修，开窗户吹风就行。我坐副驾上，看着他把座椅调到最后面，胳膊伸直够方向盘，坐姿跟驾校教练教的一模一样。路上他跟我说，村里老刘买了辆电车，充电桩装在院子里，天天擦得锃亮。我说你也可以换一辆。他摇摇头，说这车还能跑，去年刚换的正时皮带，再开两年再说。到了村口，他把车窗摇下来跟卖豆腐的打招呼，车速降到二十迈，发动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阳台那盆薄荷我后来想了个办法，用矿泉水瓶剪了半个倒扣在土上，当自吸水装置。现在叶子又支棱起来了，绿得发亮。楼下那辆黑色SUV昨天换了新轮胎，车主蹲在车轮旁边拿手机拍照，大概是在发朋友圈。我趴在阳台上看了会儿，想起老陈说的那句话，车这东西，你把它当工具，它就给你干活；你把它当伙伴，它就能陪你多跑几年。薄荷和车其实一样，都得有人惦记着，浇水也好，换机油也好，惦记着就不会出大毛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