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货车头灯切开雾气的声响比鸡鸣更早。卸货的男人们把纸箱从车厢深处拽出来，动作像在给钢铁巨兽拔牙。

那辆蓝色的厢式货车已经跑了三十七万公里。司机老周蹲在轮毂边抽烟，轮胎纹路里嵌着从云南到哈尔滨的泥。他记得引擎盖下每一根管线的走向，却说不清自己吃过多少顿驾驶室里的冷饭。发动机怠速时的震颤传过车架，像某种忠诚的脉搏。

汽车是穷人最诚实的伙计。它不嫌你指甲缝里有泥，不嫌你满身柴油味。你把半生码进后备箱，它就用四只轮子替你丈量土地。老周说这车比他老婆更了解他的腰疼，座椅塌陷的弧度恰好托住椎骨。水箱开锅时他骂娘，修好后又摸着漆面说好兄弟。

批发市场的天亮总在货架搬空之后。老周拧开保温杯，浓茶倒进搪瓷缸的声音像给链条上油。他检查机油尺的姿势像在给老朋友把脉。汽车给他方向，他给汽车性命，这种契约不需要写在纸上。

旧车市场里那些擦得发亮的二手车，每辆都带着前任车主的气味。有人把离婚证夹在遮阳板里，有人把孩子的奖状贴在后窗。汽车吞下这些秘密，在红绿灯间沉默地消化。它们被摆出来时都洗得干干净净，像换好寿衣的老人。

加油站夜班姑娘认得每辆常客的车牌。加完油她总要拍拍油箱盖，像拍马脖子。有辆皮卡连续三十天凌晨来加满，后来再没出现。她没问，油枪自动跳停时咔嗒一声，替所有消失的人做了回答。

老周的车最终报废在检测站。铁皮被压扁那刻，驾驶座弹簧崩出来，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。他捡起来揣进兜里，说这玩意儿还能当镇纸。走出大门时他下意识往右边走，那里停着他那辆已经不存在了的车。太阳照得柏油路发亮，空车位像一枚被取走牙齿的牙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