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里搀着父母挂号的中年人，忽然想起上一次全家出游已是五年前的事了。

那张病历单上的字迹模糊，像被雨水洇过的旧车票。排队等候的间隙，他翻出手机相册，看到父亲在黄山迎客松前的照片，腰板挺直，母亲在旁笑得眉眼弯弯。那时候他刚工作，攒了三个月的薪水才凑够路费。现在他付得起头等舱了，父亲的膝盖却撑不住三小时的步行。有些风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，就像有些季节，不等你准备好就换了颜色。

他想起那个春天带父母去扬州，瘦西湖畔的柳絮飘进母亲的鬓角，她伸手去拂，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父亲走累了，坐在长椅上数游船，说那些船像水上的饺子。他没觉得好笑，只觉得鼻子酸。原来父母老去的速度，比游船划开水面的波纹还要快。旅游这件事，从来不是看什么风景，而是看风景时谁在你身边。

隔壁病床的老人正在看旅游卫视，画面里是威尼斯的小艇。他忽然明白，旅游对于中年人来说，变成了一种契约，和时间的契约。要趁父母还能走，趁孩子还愿意跟，趁自己还有力气背得动行囊。他把父亲的检查报告折好塞进包里，心里盘算着下个月带他们去坐长江游轮，不用爬坡，不用赶路，就坐在甲板上看两岸青山相对出。

护士来换药时，他正打电话订船票。母亲在电话那头说，浪费那个钱做什么。他听见父亲在旁边咳嗽了一声，声音比平时亮了些。他知道父亲想去。其实父母这一辈人，嘴上说着不必了，心里却把每一次出行都当成值得炫耀的勋章。旅游对他们是勋章，对他来说是赎罪，赎那些被工作偷走的陪伴。

船票订好后，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母牵着他的手去动物园，他骑在父亲脖子上，看得最远。现在他订了带阳台的舱房，想着父亲可以坐在藤椅上看江鸥，母亲可以泡一杯茶，而他自己，终于可以站在他们身后，像他们当年看他那样，看着他们看风景。窗外阳光正好，他推着轮椅去做检查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