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那晚我正爬到六楼，楼道里黑得连台阶都分不清。有人从上面喊了一声“手机灯开一下”，于是三四束白光从不同楼层亮起来，摇摇晃晃地照着扶手和墙角。一个小孩举着手机往下跑，光斑跟着他跳，照见邻居家门口堆的纸箱和一辆落了灰的童车。平时没人多看一眼的楼道，忽然变成了一条热闹的通道。大家互相招呼着，有人笑说自己住了三年头一回看清对门长什么样。

这大概就是娱乐最原始的样子。没有屏幕里的精心编排，一群人被同一件小事困住，然后自己找乐子。手机灯照不了多远，可照得见彼此的脸。有人提议摸黑猜拳，输的人明天帮全楼取快递。楼道里立刻响起笑声和掌声，连那个平时总板着脸的老大爷也凑过来当裁判。娱乐在这里不需要场地和设备，只需要一点意外和几个愿意接话的人。

我想到小时候停水停电的夏天，整条巷子的人搬竹椅到门口，大人打牌小孩追萤火虫。那时候没人说“找点娱乐”，可每个人都在玩。现在娱乐被装进各种App，算法推什么就看什么，反倒常常觉得没劲。那晚楼道里的手机灯让我明白，娱乐的劲头来自现场感，来自你认识的人就在旁边，笑出声不用打字。

第二天电力恢复，楼道重新变回昏暗的过道。可群里多了一个“六楼夜谈”的聊天组，有人发那晚拍的模糊照片，光斑糊成一团，底下跟了一串哈哈哈。后来真有人组织在楼下空地支桌子打牌，输的买西瓜。来的人比那晚还多，连隔壁单元的也拎着瓜子过来。娱乐就这样从一次偶然的停电里长出来，长成固定的聚会。

我留意到牌局上最活跃的那位，平时在电梯里碰见从不点头。那天他一边洗牌一边讲自己年轻时在厂里文艺汇演演小品的糗事，笑得自己先拍桌子。其他人抢着接话，谁也没看手机。手机灯那晚只是照亮了楼道，牌局上大家干脆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娱乐把人从各自的小屏幕里拽出来，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
后来有人问下次什么时候再停电。这话当然是玩笑，可玩笑里有真意思。我们不需要真的回到点蜡烛的年代，只是偶尔想让日子有个缺口，让光从缺口里漏进来。楼道里那几束手机灯照出的，是人在闲暇里凑到一起的本能。这种本能一直都在，给个由头就能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