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里那堂没上完的课

医院走廊里，中年人左手搀着母亲，右手举着挂号单，眼睛盯着叫号屏。母亲走得很慢，每挪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，中年人便也放慢步子，嘴里轻声说着“不急，还有时间”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，母亲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，在学校的操场上教他走路，那时他总嫌母亲走得太慢。

母亲年轻时念过几年私塾，认得一些字，后来进了工厂，便把认字的功夫全用在了教他读书上。每晚灯下，母亲用粗糙的手指指着课本上的字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念。那时他觉得那些字像蚂蚁，爬得满纸都是，怎么也记不住。母亲不急，一遍遍地教，直到他把整篇课文背得滚瓜烂熟。如今他站在医院里，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，忽然明白那些字不只是字，是母亲把整个世界的门，一扇扇替他推开。

挂号窗口的工作人员问母亲姓名，母亲张了张嘴，却说不清楚。中年人连忙上前，替母亲报了名字，又帮她按住了颤抖的手。工作人员递来病历本，上面要填既往病史，母亲年轻时在纺织厂落下的职业病，加上高血压，心脏也不好。中年人一项项写着，笔尖在纸上停留很久，他发现自己对母亲的身体知道得这样少，这些年只顾着忙自己的工作，忙孩子的功课，却忘了母亲也在慢慢老去。

诊室里，医生问母亲平日吃什么药。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里面装着几盒药，盒子上的字她已看不清了，只记得每种药吃几粒。中年人拿过药盒，仔细看着上面的说明，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认字时说过：“认得字，走到哪里都不怕。”现在轮到他不怕了，他能看清药盒上的每个字，能看懂化验单上的各项指标，能听明白医生说的每个术语。这些字，都是母亲当年一个一个教他认的。

从诊室出来，母亲要去取药，中年人让她坐在椅子上等着。药房窗口排着长队，他站在队伍里，回头看见母亲正朝这边张望，目光里带着他小时候上学时的那种牵挂。队伍慢慢向前挪，他忽然觉得，自己替母亲做的这些事，其实都是母亲很早以前就教过他的。教他认字，教他看路牌，教他读说明书，教他在陌生的地方找到回家的方向。母亲用半生的时间，把他教成了一个能替她撑起这片天的人。

取完药，中年人搀着母亲慢慢往医院门口走。母亲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，很轻，像怕给他添麻烦。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，落在两个人身上。中年人忽然想起，自己小时候学走路，母亲也是这样弯着腰，让他扶着她的手臂，一步一步地挪。那时母亲说：“慢点走，不着急。”现在他也这样说。原来教育就是这样，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教会了，然后慢慢地，把自己交到那个人手里，由他带着，走完剩下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