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的修鞋摊撑起一把褪色的遮阳伞，伞骨有一根用铁丝缠着。摊主老周把马扎挪到伞影里，手边搁着半杯凉茶。他修鞋三十年，最近总跟我念叨，说现在来修鞋的人少了，可门口停的车越来越多，有时候连他那把伞底下都要挤进半个车头。老周不懂车，但他能认出哪辆车是刚洗过的，哪辆的轮胎该换了。他说看车跟看鞋差不多，跑得勤的，磨损都写在面上。

我每天出门都要经过这片停车区。早高峰一过，车位空出来，地上留着深浅不一的油渍，形状像随手泼的墨。有辆白色两厢车总停在最靠里的位置，车主是个送快递的年轻人，后座永远堆着纸箱。他开门取件时动作很急，车门常磕到旁边的柱子，漆面掉了好几块，露出灰白的底。他好像不太在意这些，车对他来讲就是个能遮风挡雨的货箱。

前阵子下雨，老周的伞被风掀翻，砸在一辆黑色轿车的引擎盖上。车主下来看了看，没说什么，帮老周把伞扶正，又回车里拿了卷胶带，把松动的伞骨缠了两圈。老周要给他钱，他摆摆手说算了，反正车也旧了。那辆车确实不新，保险杠上有几道划痕，后视镜外壳用黑色胶带粘着。可发动机的声音很稳，怠速时几乎听不见响。

修车摊旁边是个洗车店，生意不咸不淡。老板小刘说，现在很多人不常洗车，等下雨，或者等实在看不过去了才来。他见过一辆车三个月没洗，车顶积了一层灰，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写字。小刘说那车主来洗车那天，光冲下来的泥就堵了下水道。可洗完开走的时候，车漆亮得能照见老周的伞。小刘站在门口看了半天，说这车跟人一样，收拾收拾还是能看的。

有回夜里我加班回来，看见老周还没收摊，伞下亮着灯泡，他正给一辆电动车补胎。旁边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，司机靠在车门上打电话，语气很冲，大概是送货路上出了岔子。老周补完胎，抬头跟那司机说，你这车后轮气也不太足，要不要顺手打点。司机愣了一下，说行。老周拿出气筒，一下一下地打，打完摆摆手说走吧，不要钱。面包车开走时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，老周皱了皱眉。

入秋以后，老周的伞收得比夏天早。他说天黑得快，路灯底下看不清针脚。那辆白色两厢车的快递员换了辆新车，还是白色，但后座收拾得干净，纸箱码得整整齐齐。他路过修鞋摊时停下来，问老周能不能给车钥匙配个套，皮子要厚一点的。老周翻出一块边角料，比划了两下，说三天后来拿。快递员说行，把钥匙搁在摊上就走了，好像那钥匙不是车钥匙，只是一件顺手要修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