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那串香肠底下停着一辆旧车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总是热闹的。母亲把肉馅塞进肠衣，一节节用棉线扎紧，挂在晾衣杆上。风从窗缝钻进来，香肠微微晃动，油光在冬日斜阳里泛着暖色。楼下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，车顶积了薄薄一层雪，车主正拿扫帚往下扒拉。那车有些年头了，后保险杠用胶带缠过，右侧车门有一道没补的划痕，从后视镜一直拉到门把手。

我父亲以前也开过这样的车。九十年代末，他从单位买断工龄，凑钱买了辆二手昌河，专门给人拉货。驾驶座弹簧塌了，垫一块木板，冬天冷得打不着火，他就用开水浇发动机。有回半夜从邻县拉一车橘子回来，半路下雪，雨刮器坏了，他拿根绳子拴着雨刮片，左手开车右手拽绳，到家时手套都磨破了。那辆车养了我们家五年，后来报废在修理厂门口，父亲站在旁边看了很久。

车对普通人家来说，从来不是面子。它是凌晨四点去蔬菜批发市场占位的工具，是孩子发烧时能立刻发动的那台机器，是过年回老家后备箱塞满米面油的空间。我邻居老周在汽配城干了半辈子，他说来买刹车片的，十个有八个是跑网约车的。他们挑最便宜的，但一定要耐磨。老周自己开一辆白色捷达，十三万公里没换过减震，过减速带时车身弹得厉害，他说能开就行，换什么换。

现在路上新车越来越多，屏幕大得能看电影，语音能开天窗。可腊月里跑长途的人，关心的还是暖风热不热、防冻液够不够。我表弟去年换了辆电动车，回老家五百公里，路上充了三次电，每次排队一小时。到家时他跟我说，明年还是开我爸那辆老油车回。那辆车空调不灵，但加油站到处都是，不用算续航。

前几天路过报废车场，看见一辆桑塔纳被压扁。车门上贴着褪色的出租公司标志，方向盘套裂了口子。旁边工人说这车跑了八十万公里，发动机都没大修过。我忽然想起父亲那辆昌河，不知道被压成了哪块铁。它拉过橘子、拉过水泥、拉过我家第一台彩电。后来父亲不开车了，偶尔喝多还会说，那车离合有点高，但省油。

阳台上香肠晾了七天，表面起了皱皮，颜色变成深红。母亲说再晾两天就能收进屋。楼下那辆面包车还在，车主换了雪地胎，轮毂上沾着泥。他正把一箱牛奶往后备箱搬，副驾驶坐着个裹围巾的孩子。发动机响了两声没着，第三声才启动，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。车慢慢倒出车位，后窗里孩子的脸贴着玻璃，往阳台上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