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长椅上的午饭与远方

中午的太阳把梧桐叶照得发亮，一位穿橙色工装的清洁工坐在公园长椅上，打开铝饭盒。米饭上卧着两块咸鱼，几根青菜。他吃得很慢，偶尔抬头看湖面划船的人。那些船是脚踏的，一小时四十块，船上的人笑着，他看一眼，又低头扒饭。他脚边的扫帚倚着椅背，影子缩成一小团。

我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长椅上，想起自己第一次出远门。那趟火车硬座坐了十九个小时，邻座的大叔分我半块烙饼，卷着咸菜。那时候觉得旅游就是去一个别人待腻的地方，看山看水，拍照，再坐火车回来。后来才明白，出发的理由可以很简单：换个地方吃饭，换个地方睡觉，换个地方发呆。

清洁工吃完饭，把饭盒盖好，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收音机。调频里正播着评书，声音不大，混在风里。他靠着椅背闭眼听，扫帚还在一旁。公园里游客来来往往，有人问他洗手间在哪，他睁开眼指了个方向，又闭上。对他来说，这里不是景点，是干活的地方。可对游客来说，这片草地、这汪湖水就是风景。

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是从自己待惯的地方挪到别人待惯的地方。你在海边住久了，看见山觉得新鲜。他在山里住久了，看见海觉得稀奇。清洁工守着这个公园，每天扫落叶、捡瓶子，湖光山色对他而言就是日常。可如果他买了张车票去外地，住进一家小旅馆，早上推开窗看见陌生的街巷，那种感觉就来了。

有一年我去西北，在戈壁滩上遇见一个养路工。他蹲在路边吃馒头，就着一壶凉水。我问他最近的城市在哪，他说一百多公里。他问我从哪来，我说南方。他点点头，说南方好，树多。我说这里也好，天大地大。他笑了，说天天看，也就那样。那天下午我坐在他旁边，看远处公路伸进地平线，觉得旅游有时候就是跟陌生人说几句话。

清洁工收起收音机，拿起扫帚，慢慢扫着步道上的落叶。游客从他身边走过，举着手机拍湖心的亭子。他扫他的，他们拍他们的。我起身离开，走过他身边时，看见他饭盒里还剩半块咸鱼。我想，明天中午他还会坐在这张长椅上，而明天中午我可能已经在另一个城市，坐在另一张长椅上，吃一碗没吃过的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