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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,父亲正靠在藤椅上打盹。他七十三岁,耳朵背,可那声音还是钻进来,像一根细铁丝在太阳穴里来回拉。他没睁眼,手指在扶手上敲着《空城计》的板眼。那是他年轻时在戏园子里学的,现在手机里也存着于魁智的唱段,只是午睡时从不打开。他说听戏要专心,睡觉也要专心,两件事混在一起,哪件都做不好。可电钻不跟他讲道理,于是他索性哼出声来,西皮流水的调子从鼻子里往外挤,居然把那噪音顶了回去。我坐在旁边看着,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娱乐最老实的模样:它不解决问题,只让你多撑一会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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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问者 · 匿名用户 · 2026-09-12 · 浏览 23,510 次 · 3 个回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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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深答主
回答于 2026-09-12

娱乐这个词如今被说得太大,好像非得搭上什么产业、什么生态才算数。其实往小里看,它不过是人给自己找的一个喘气口。父亲那辈人管这叫“解闷”,再往前叫“找乐子”。一个“找”字很实在,说明乐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得自己伸手去够。装修的电钻、楼上小孩拍皮球、隔壁夫妻吵架,这些声音不会消失,可你要是能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耳机,或者干脆像父亲那样在脑子里调出一段唱腔,那些声音就退到后面去了。娱乐的第一层意思,是给自己划出一小块地方,暂时不让外面的东西进来。

我后来把父亲这副样子讲给朋友听,朋友笑了半天,说他爷爷也是这样,只不过听的是评书。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,一天两集,雷打不动。有一回停电,老爷子急得在屋里转圈,最后让孙子用手机放,音量开到最大,贴在耳朵上听。朋友说,那时候他才明白,老人听评书不是为了知道徐良又打了谁,是那个声音一响,时间就有了形状。下午三点到四点,一个钟头被填得满满当当,不用去想血压、想儿女、想那些老伙计谁又走了。娱乐在这里成了一把尺子,量的是人怎么把空荡荡的日子切成能咽下去的小块。

年轻人其实也一样。地铁上刷短视频的人,手指一划一划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你问他看了什么,他多半答不上来。可那十几分钟里,他不必去想工位上没回的消息,不必去想房租下个月又要交。短视频好不好,另说,但它确实在干一件古老的事:把注意力从让人发愁的地方挪开。这和父亲听戏、朋友爷爷听评书,骨子里是一回事。娱乐的形式一直在换,从戏园子到收音机到手机屏幕,可那个动作没变过,都是人在自己面前支起一道临时的帘子,帘子外面的事,先放一放。

当然帘子也有不顶用的时候。有一回楼上装修整整持续了三个月,父亲终于忍不住,让我去买了副降噪耳机。他戴上试了试,说太安静了,安静得心里发慌。后来他改成每天上午去公园,找那些拉胡琴的老头,往人堆里一坐,跟着哼。公园里也吵,有跳广场舞的,有甩鞭子的,可那些声音和电钻不一样。电钻是冲着你来的,公园里的热闹是散着的,你爱听哪一耳朵就听哪一耳朵。父亲说,这叫“凑趣”。娱乐到了这个份上,就不只是躲了,还带着点自己找上门的劲头。

前几天我又回去,楼上在装地板,声音闷闷的,像有人拿拳头捶墙。父亲照旧在藤椅上躺着,这回他没哼戏,而是从抽屉里翻出一副旧扑克,一个人玩“接龙”。牌摆在茶几上,他出牌很慢,有时候一张牌要想半天。我问他怎么不戴耳机了,他说戴久了耳朵疼。我又问那噪音怎么办,他头也不抬,说:“它响它的,我玩我的。”这话听着简单,可我想了好几天。娱乐最后大概就是这样,不是把世界关在外面,而是在世界吵吵嚷嚷的时候,你手里还有一副牌可以出。

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,父亲正靠在藤椅上打盹。他七十三岁,耳朵背,可那声音还是钻进来,像一根细铁丝在太阳穴里来回拉。他没睁眼,手指在扶手上敲着《空城计》的板眼。那是他年轻时在戏园子里学的,现在手机里也存着于魁智的唱段,只是午睡时从不打开。他说听戏要专心,睡觉也要专心,两件事混在一起,哪件都做不好。可电钻不跟他讲道理,于是他索性哼出声来,西皮流水的调子从鼻子里往外挤,居然把那噪音顶了回去。我坐在旁边看着,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娱乐最老实的模样:它不解决问题,只让你多撑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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