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的修鞋摊撑起一把褪色的遮阳伞，伞骨有一根歪了，用铁丝绑着。摊主老陈坐在小马扎上，膝头摊着一条旧轮胎内胎，正拿锉刀打磨一块补丁。伞下阴凉有限，旁边停着一辆银灰色两厢车，车主把鞋搁在摊前就进了便利店。老陈说这车他认得，轮胎扎过三回，都在他这儿补的。他补胎的手艺是早年在汽修厂学的，后来厂子散了，他就守着这个摊，修鞋也修自行车，偶尔帮人看看汽车轮胎。那把伞遮不住整辆车，但遮得住他手底下那点活计。

汽车刚进家庭那几年，老陈的摊前热闹过一阵。有人推着新买的自行车来打气，顺嘴问他汽车打气收多少钱。他摆摆手说不收，指指对面加油站。那时候路上跑的多是方头方脑的桑塔纳和捷达，车门一关哐当响，老陈说听着就结实。后来车越来越圆润，缝隙越来越小，他补胎时摸到的轮毂从铁圈变成铝合金，螺丝从四颗变成五颗。有回一辆新车扎了钉子，他蹲下去找半天，发现气嘴帽上带胎压传感器，赶紧站起来让车主去专业店。他说这活儿他干不了了，手糙，怕碰坏。

修鞋摊往东五十米是个地下车库入口，早晚高峰排队进场，喇叭声能传到他伞底下。老陈注意到有些车怠速时抖得厉害，车主坐在里面刷手机，车窗开条缝，尾气味儿飘过来。他跟人聊过两回，说你这车该清积碳了，对方笑笑说四S店让五千公里一保，还早呢。老陈不再接话，低头缝他的鞋底。他只知道化油器的车冬天得拉风门，电喷的车他没见过，也不敢乱说。但那种抖法，他觉得跟人喘不上气一个道理。

去年冬天有辆老富康停在他摊前，车主下来问附近有没有修暖风的。老陈说往前两个路口右转。车主没走，蹲下来看他绱鞋，说这车跟了他十二年，暖风电机坏了，修车铺报价够买半辆车。老陈问他怎么不换，车主说开惯了，底盘扎实，高速不飘。老陈点点头，想起自己那把歪伞骨的遮阳伞，铁丝绑了三道，照样遮风挡雨。后来那车主隔三差五来坐一会儿，也不修鞋，就聊车，聊哪年哪款发动机皮实，哪年改款后悬架变软了。

老陈的伞下最近多了个纸牌，上面用记号笔写着“补胎二十，换气门芯五块”。他说现在来补胎的电动车比汽车多，汽车都去连锁店了，干净亮堂，有沙发有电视。但偶尔还有老主顾拐过来，把车停路边打双闪，拎着扎钉的轮胎让他看看能不能补。他拿手电照一圈，说侧壁扎了，得换。对方说你就给补上，我跑高速慢点开。老陈不干，说这钱我不能挣。那人也不恼，递根烟，聊几句才走。

傍晚收摊，老陈把补胎工具收进铁皮箱，那把伞折起来靠在墙根。旁边车位空出来，地上留着一摊空调冷凝水。他推着三轮车往家走，路过一排停着的车，有辆车的雨刮器底下夹了张纸条，他瞟一眼，是挪车电话。他想起白天补的那条胎，车主说赶时间接孩子，扔下二十块钱就走了。老陈把补好的胎靠在轮毂旁边，等人回来自己装。这会儿车已经开走了，地上只剩一圈粉笔印，是他画的气门芯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