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阳台的腊月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总有一股花椒和白酒混在一起的味道。竹竿上挂着一排暗红色的肉肠，油光在冷风里慢慢凝住。父亲蹲在地上收拾灌肠的漏斗，手上全是盐粒。我站在旁边看他把最后一段肠衣扎紧，忽然想起他年轻时在运输队开的那辆老解放，车厢里也常有一股咸津津的味道，冬天跑长途，驾驶室里挂着腊肉，说是路上省得买菜。

那辆车我坐过很多回。驾驶室很窄，副驾驶的位子底下塞着扳手和抹布，仪表盘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。父亲换挡的时候身子会往前倾一下，变速杆的球头磨得发亮。他总说这车有脾气，天冷打火得给点油，离合器要踩到底再松。有一年腊月去邻县拉年货，半路上水管冻裂了，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垫在发动机下面挡风，回来感冒了三天。那时候我还不懂车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。

后来老解放报废了，父亲换了一辆二手的厢式货车。车厢是白色的，门上喷着蓝色的字，他拿抹布擦了好几遍才满意。这辆车没有暖气，冬天跑起来风从门缝往里灌，他就戴着手套开车，手套是母亲用旧毛线织的，指尖的地方磨出了洞。有一回我跟着他去批发市场装货，天还没亮，市场里全是三轮车和面包车在挤，他倒车的动作很慢，一只手扶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搭在副驾驶的椅背上，头往后扭着看。那个姿势我记得很清楚。

我自己学车是工作以后的事了。教练车是辆白色的捷达，方向盘比父亲那辆轻得多，离合也软。教练坐在旁边老喊我回方向太慢。练倒库的时候我总想回头去看，教练拍我肩膀说看后视镜就行，别扭头。拿到驾照那天我给父亲打电话，他在那头说，慢点开，别抢。就这么几个字。后来我开自己的车回老家过年，后备箱里塞着给家里买的东西，父亲绕着车看了一圈，伸手摸了摸引擎盖，说这车漆不错。

车这个东西，说到底是个装东西的壳子。装人，装货，装一年到头攒下来的那点东西。父亲那辆货车的副驾驶脚下常年放着一个铁皮桶，里面是水，用来给轮胎降温。有一年夏天他拉西瓜去城里，半路上爆了胎，换备胎的时候汗把衬衫湿透了，换完坐在路边吃了一个西瓜，说这瓜甜。这些事他讲起来很平常，像在说别人。

现在父亲不开车了，驾照到期没去换。腊肠还是每年灌，挂在阳台上，下面停着我那辆车。有时候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，车顶上落了几片干了的树叶，雨刮器旁边卡着一截小树枝。父亲从屋里出来，站在我旁边，也没说话，就看着楼下那辆车，看了一会儿说，轮胎该打气了，左前轮有点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