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，老城区的立交桥下积了齐腰深的水。一个穿蓝色雨衣的男人推着电动车，在浑浊的水里一步步挪动，电机嗡嗡响了两声就彻底哑了。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把车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。那辆电动车泡了水，基本报废了。他蹲下来，从兜里摸出烟，发现烟盒也湿透了。旁边有辆黑色SUV缓缓驶过，车轮碾起的水波推了他一把，他踉跄了一下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。

汽车在这种天气里是另一个世界。铁皮壳子一关，雨刷左右摆动，空调吹着干燥的暖风，音响里放着什么曲子。外面的人推着车在水里挣扎，里面的人甚至不会多看一眼。这不是谁冷酷，是车把人隔开了。你坐在驾驶座上，玻璃上的雨水模糊了所有面孔，你只关心前面的路能不能走通。那些推车的人，他们也曾是某个车里的司机，只是今天车坏了，或者压根没有车。

一辆车能改变一个人对距离的感知。没车的时候，十公里是骑电动车四十分钟，风吹日晒，到了地方头发塌了，衣服后背湿透。有车以后，十公里是十五分钟，听着歌就到了，甚至不觉得远。这种变化很具体，它让你愿意去更远的菜市场买便宜两块钱的排骨，让你周末带孩子去郊区的公园而不是楼下的小广场。车不是面子，是脚。

可车也是麻烦。停车要找位，保养要花钱，保险到期了得续，年检排队排一上午。最怕的是故障灯亮，你不知道是小毛病还是大问题，送去修理厂，师傅说一堆你听不懂的零件名称，你只能点头。有时候你坐在车里，熄了火，不想上楼，就那么在黑暗里坐一会儿。车成了你和家之间的一道缓冲，一个可以暂时什么都不用想的铁盒子。

电动车和汽车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。线这边的人算着电池还能跑多远，线那边的人看油表还剩几格。线这边的人下雨天要穿雨衣，线那边的人下雨天要开雨刷。可线两边的人都会堵在同一条路上，都会在红灯前停下，都会在某个暴雨天困在桥下。区别只在于，一个能坐在车里等水退，一个得推着车蹚过去。

那个推电动车的男人后来把车推回了家，拆开坐垫，把电池拎出来晾着。他媳妇说要不换辆新的吧，他说再等等。其实他看中了一辆二手捷达，三万八，白色的，跑了九万公里。他没跟媳妇说，只是每天路过那家二手车行的时候放慢脚步。车行门口停着那辆捷达，雨刷下面夹着一张纸，写着“已售”。他站了一会儿，继续往前走。雨又开始下了，这次不大，毛毛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