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年夜零点人群散去后停车场亮起的尾灯

零点刚过，广场上的人群像退潮一样往四周散开。烟花碎屑还挂在冬青树上，有人举着没吃完的糖葫芦往地铁口走。我站在路边等车，看见停车场出口排起一长串红色尾灯，刹车灯亮一下暗一下，像某种缓慢的呼吸。一辆白色两厢车从队伍里挪出来，副驾窗户摇下来，里面的人冲外面喊了句什么，声音被风削掉一半。那辆车拐上主路，后座隐约有气球在晃。跨年的热闹散得很快，剩下这些铁壳子载着困倦的人往家开。

我打的车是一辆老款捷达，司机把暖风开得很足，仪表盘上贴着张褪色的福字。他说刚送完一单，客人从饭店出来吐在了后座脚垫上，他用湿巾擦了半天。车过减速带时底盘吱呀响了一声，他嘟囔着说减震该换了，又说过完年再说吧。路上车不多，他开得松快，跟我讲这车跑了三十万公里，发动机没大修过。我问他跨年怎么不歇着，他说零点前后单子多，平台有补贴，跑一宿能多挣两百。说完他拧开收音机，里面在放老歌。

车拐进一条窄路，两边停满了车，有的罩着车衣，有的后视镜上挂着红布条。司机指着一辆盖着防尘罩的SUV说，这车停这儿少说俩月了，轮胎都瘪了。他说现在小区里车比人多，晚上回来晚的只能停马路牙子上，第二天一早再挪走。有回他看见一辆新车被划了道子，车主蹲那儿摸了半天。他说车这东西，买回来头一年当宝贝，过了三年就随便造了，磕了碰了也不心疼。前面路口红灯，他停下来搓了搓手。

我想起去年这时候也是打车回家，那辆车里挂着香片，味道冲得人头晕。司机一路没说话，电台里在播跨年倒计时。今年这辆捷达没什么装饰，仪表台上就一块防滑垫，搁着半包纸巾。司机说他不爱弄那些花里胡哨的，车能跑就行。他以前开过出租，后来嫌份子钱太高就出来跑网约车，车是自己的，想歇就歇。他说最怕乘客在车上吃东西，掉一地渣子不好收拾。说着他指了指脚垫，上面确实有块饼干屑的印子。

路过一个加油站，灯亮得晃眼，里面排了三四辆车。司机说跨年夜里加油的人不少，都怕第二天涨价。他没拐进去，说油箱还有小半箱，够跑到天亮。他算过一笔账，这车百公里八个油，一天跑两百公里油钱一百出头，刨去保养保险，一个月落手里五六千。他说比上班自由，就是腰受不了，开一天下来右边屁股发麻。他拍了拍方向盘，说再干两年换辆电车，电费便宜，保养也省事。

快到目的地时他接了个电话，是他媳妇问几点回去，他说送完这单就收车。挂了电话他笑了笑，说媳妇嫌他跨年也不在家，孩子等着他回去放烟花。我说那你还跑，他说答应了孩子买那种能飞上天的礼花，得多跑几单才够。车停在小区门口，我下车时他提醒我拿好手机。尾灯在夜色里拐了个弯，消失在隔壁那条路上。我关上车门，听见远处还有零星的炮仗响，空气里一股硝烟味混着汽油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