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香肠，与一场牌局的余温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竹竿上挂满油亮的肉肠。北风穿过铁丝网，把花椒和酒香送进屋里。母亲守着塑料盆，手指翻飞地往肠衣里塞肉，偶尔抬头看一眼楼下。隔壁邻居也在晾晒，两家阳台隔着一米多的距离，那边传来收音机里评书的声响，单田芳的沙哑嗓子正说着一场恶战。母亲说，听评书跟灌肠一样，都是把日子过出滋味的手段。

灌肠要选肥瘦相间的猪肉，太瘦则柴，太肥则腻。切丁时得有点耐心，刀工不必讲究，但每块肉都要裹上盐和香料。我帮母亲把肠衣套在水龙头上冲洗，滑溜溜的触感让人想起小时候玩的泥鳅。母亲说，做吃食这件事，本身就是一种玩，手上有事做，心里就不空。玩并不非得是正经游戏，把时间花在自己乐意的事情上，便是娱乐的底色。

傍晚时分，牌局在客厅支起来了。父亲叫来三个老友，塑料麻将哗啦啦倒在桌上。母亲端来刚蒸好的香肠，切成薄片，肥肉透明如水晶。他们打的是两块钱的“卫生麻将”，输赢不过几十块，却要为一手烂牌懊恼半天，为自摸的绝张拍案叫绝。有个叔叔赢了一局，高兴得哼起小调，调子跑到西伯利亚去了，没人计较。娱乐这东西，贵在投入，投入了，连输钱都是痛快的。

我坐在旁边看他们打牌，顺手剥了颗花生。牌桌上有人聊起年轻时看露天电影的往事，说那时候放《少林寺》，银幕背后都坐满了人，看得是反的也照样喝彩。现在电视里什么都有，反倒没了那股新鲜劲。父亲接话，说看电影也好，打牌也好，图的不是那个内容，是跟谁一起消磨了那段时间。我忽然明白，娱乐的根须扎在人的相处里，独自享乐总像少了层味道。

夜深了，牌局散了，剩一地瓜子壳和满屋烟气。母亲打开阳台门透气，风把香肠吹得微微晃动。月光下那些油亮的肉肠像一排沉默的乐器，等着被时间吹响。我突然觉得灌肠这件事本身就含着娱乐的智慧，它把等待变成一种乐趣，把食物变成一种念想。日子过得再琐碎，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，就像那串香肠，挂在那儿不是为了立刻吃到嘴里，而是让每一天都有个盼头。

第二天清早，母亲又去阳台翻动香肠。她哼着一段戏，是《女驸马》里“谁料皇榜中状元”的调子。楼下有人放鞭炮，是腊月二十三祭灶的声响。香肠在阳光里渗出油光，母亲说再晾半个月就能收了。我想，娱乐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东西，它不动声色地爬满生活的竹竿，让所有等待都变得可以忍受，让寻常日子透出肉香和戏文的甜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