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坏了快半个月，按下去只发出一种闷闷的电流声，像嗓子哑了的人在清喉咙。住三楼的老周每晚七点半下楼，先用手掌拍两下铁门，再侧耳听楼上有没有人应。他要去街心公园打太极，二十年了，风雨无阻。门禁的失灵逼着他和邻居们重新用喊的，五楼那个高中生探出头来喊“周叔帮我带瓶水”，声音从高处落下来，老周接住了，转身往公园走。体育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从一扇不好使的门开始的。

街心公园的西北角有片水泥地，画着褪色的白线，那是老周和几个老伙计的固定场地。他们打的是杨氏太极，动作慢得像水里漂的落叶。旁边跳广场舞的音响开得震天响，他们也不恼。老周说，耳朵背了，正好听不见。他的膝盖有骨刺，蹲下去的时候能听见里面沙沙响，像踩碎一片干树叶。但他还是每天来，一套拳打完二十分钟，微微出汗，回家冲个澡，睡得踏实。体育对他而言，不是什么大事，就是每天把这二十分钟熬过去，熬着熬着，身体就松快了一点。

五楼那个高中生叫陈一鸣，高二，个子高但驼背。他最近开始跟着老周下楼跑步。起因是体育课测一千米，他跑完吐了，觉得丢人。老周没说什么，只让他第二天六点半在楼下等。两个人沿着河边跑，老周跑得很慢，步子碎，陈一鸣跟着，呼吸从乱到稳。跑了半个月，陈一鸣发现老周跑完会在河边压腿，把脚架在栏杆上，身体往前倾，嘴里数着数。陈一鸣也学着压，大腿后侧扯得发酸，但酸过之后有一种奇怪的舒服。体育有时候就是这样，别人不教你什么，你看着看着，自己就会了。

入秋之后天亮得晚，六点半出门时路灯还亮着。老周穿一件旧的蓝色运动服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陈一鸣注意到老周跑步时左肩比右肩低一点，问是不是受过伤。老周说年轻时候在厂里打篮球，抢篮板被人从底下顶了一下，锁骨裂过。后来就不打篮球了，改打太极。陈一鸣问那你还看篮球吗。老周说看，电视上播就看看，现在那些小孩跳得真高。说完他笑了一下，继续跑。体育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痕迹，有时候是动作的变形，有时候是改换的项目，但总归还在动。

公园里最近多了几个年轻人玩滑板，在水泥地边缘的台阶上跳上跳下。老周他们打太极的地方被占了一半。老伙计们有点不高兴，老周说算了，让他们玩。他带着几个人挪到更靠里的一块空地，那里地面不太平，有个小坑，但也能用。滑板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响，咔嗒咔嗒的，和太极的节奏完全不合。可老周打拳的时候没受影响，该慢还是慢。陈一鸣周末来看见这一幕，觉得有点好笑，又觉得挺好。体育的地方从来不是谁专属的，你让一点，我让一点，就都容得下。

天冷了，老周出门前会戴一副露指头的毛线手套。陈一鸣问他手不冷吗，他说冷，但戴全指的手套打拳没感觉，手指头要能碰到空气。他们还是每天六点半跑，跑到河边那排柳树叶子落光，跑到河面结了一层薄冰。陈一鸣的一千米现在能及格了，但他没停，还是跟着老周跑。老周也不问他为什么还来。两个人跑完在河边站一会儿，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，然后各自回家。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找个理由，每天从屋里走出来，走到外面，让身体动一动，再走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