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的雨滴与教室里的光

雨下到第三节课才停。教室窗子没关严，几滴雨水落在讲台那副老花镜上，顺着镜片往下滑，拖出一道弯弯的水痕。老教师正低头翻课本，镜片上那片水渍把字迹放得更大、更模糊。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，继续念课文。下面有个孩子小声说，老师，你眼镜上有雨。他笑了笑，说没事，看得见。

这副眼镜他戴了十几年。镜腿松了，用胶布缠过两回。每年开学他都在黑板上写同一个字：“人”。一撇一捺，写得慢。粉笔灰落在镜片上，他也不常擦。有回一个学生问他，为什么总写这个字。他说，先把人写正了，别的字才站得稳。那孩子后来上了初中，回来看他，说还记得那一撇一捺。

教室后墙贴着一排作业本，纸角卷起来，是上星期的作文。题目叫《我的家》。有个女孩写她奶奶在菜市场捡菜叶，写得很细，连塑料袋上的水珠都写了。老教师批了个“优”，旁边画了颗五角星。他没在班上念，只是把本子轻轻放回那摞最上面。放学时女孩来拿本子，翻开看了一眼，低头跑了。

他教了三十多年书，没出过什么远门。最远去过县城，参加一次教研会，住了一晚招待所。会上有人讲多媒体教学，放了一段动画，青蛙跳进水里，屏幕溅起水花。他回来跟同事说，花里胡哨的，不如带孩子去河边看真青蛙。第二天真带去了，排着队过马路，一个牵一个。河边石头滑，他走在最前面探路。

冬天教室冷，他让学生搓手跺脚，自己拿铁皮簸箕去灶房铲炭。炭灰扬起来，落在肩上，灰扑扑一层。有家长送孩子来，看见他在生炉子，说老师你歇会儿。他摆摆手，说炉子不旺，孩子们写字手抖。火苗蹿上来，映着他那副旧眼镜，镜片上有一小块反光，是窗外雪地的亮。

去年他退休了。新来的老师用投影仪上课，字打在屏幕上，不用粉笔了。有回下雨，新老师没关窗，雨飘进来，落在投影仪上，画面闪了两下。他正好路过，站在门口看了一眼，没进去。回家路上他想，那副老花镜还在讲台抽屉里吧，镜片上要是再落雨，没人擦了，水自己会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