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到第三天，我放弃了午睡，下楼去看。小区花园长椅上坐着个老头，七十来岁，戴顶旧草帽，正闭着眼打盹。电钻声一阵一阵，他纹丝不动。旁边保安说，这位天天来，家里楼上装修，躲这儿睡半个月了。我盯着他看了会儿，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。体育课上那些在树荫下偷懒的学生，也是这副模样。身体在某个地方待着，心思早跑远了。

我上中学时最怕八百米。体育老师姓周，黑瘦，哨子吹得贼响。他从不讲什么大道理，就一句：跑不完别下课。我们绕着煤渣跑道一圈圈磨，鞋底磨薄了，肺里像塞了团棉花。跑到第三圈总有人走，周老师不骂，只跟在旁边慢跑，嘴里念叨：走也行，别停。后来我发现，他这招比哨子管用。走几步，喘匀了，自己又跑起来。体育这东西，很多时候不是跟别人较劲，是跟自己那点想停下来的念头磨。

前年膝盖出了毛病，医生让我少跑步，改游泳。我不太会游，蛙泳蹬腿总歪，呛过好几口水。泳池里有个大姐，五十多岁，游得慢，但一趟一趟不停。我歇着时看她，她也不看我，到边转身，继续。后来我学她，不数圈，只数蹬腿次数，蹬满两百下就走。慢慢地，呛水少了，能连着游二十分钟。膝盖没再疼。体育有时候就是找个自己能承受的节奏，别跟人比，也别跟昨天的自己较劲。

小区里有个单杠，我每晚路过都拉两下。最开始一个都上不去，吊着晃。后来能拉三个，再后来五个。有天晚上，那个躲装修的老头也在，他走过来，抓住杠子，一口气拉了八个。我愣了。他说年轻时候在体校练过，荒了几十年，去年孙子教他用手机看视频，跟着练，又捡回来了。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，像说今天吃了什么。体育这事，放下容易，捡起来也不难，难的是中间那几十年别老惦记着“想当年”。

我儿子今年八岁，学校跳绳比赛，他练了俩礼拜，从一分钟六十个跳到一百二。比赛那天回来说没拿名次，但特高兴，因为比练习时多跳了五个。他妈问那奖状呢，他说没奖状，可我自己知道多跳了五个。我在旁边听着，觉得这比拿奖状强。体育最实在的地方就在这儿，进步多少，身体自己记着，骗不了人，也不用别人发证书。

昨天中午我又路过花园，老头的长椅空着。保安说楼上装修完了，他回家睡了。我站了会儿，电钻声没了，花园安静得有点不习惯。晚上我去拉单杠，老头也在，拉完八个，拍拍手上的灰，说以后不用跑这儿来了。我说那你还来拉杠子吗。他说来啊，这个跟装修没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