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洒水车的音乐

那个调子总在六点零几分响起，穿过梧桐叶的缝隙，把睡梦中的城市轻轻摇醒。洒水车慢悠悠地开过去，水雾在朝阳里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虹。等那辆蓝白相间的车拐进巷子尽头，我才意识到，这已经是它在这条街上跑的第五个年头了。而它跑过的那些柏油路面下，埋着更早的马车辙印和石板缝。

我父亲的第一辆车是辆二手面包车，车门要用力摔两回才能关严。他开着它去批发市场拉货，夏天车厢里闷得像蒸笼，冬天引擎要预热十分钟才肯干活。可那辆车装下了我们全家所有的周末，后座放倒后能躺下两个小孩，车顶绑过自行车，后备箱塞过给外婆带的旧衣柜。后来它报废了，被拖走那天，父亲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，烟灰落在鞋面上也没掸。

如今我开的是一辆纯电动车，充电桩就装在小区地下车库的角落里。它安静得有点过分，启动时几乎没有声音，第一次开上高速我甚至不习惯这种寂静。但它的屏幕能显示周边所有充电站的位置，能在堵车时自动跟住前车，能在倒车时把后方影像清晰地投在中控台上。我有时觉得，自己开的不是车，而是一台装了轮子的智能手机。

可汽车从来不只是工具。记得那年冬天去山区送救灾物资，车队里有一辆老款越野车，车漆斑驳，后视镜用胶带缠着。它带着我们爬上结冰的盘山路，轮胎碾过碎石时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开车的师傅五十多岁，话不多，只在每个急弯前轻轻按一声喇叭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好久，像某种古老的问候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辆车是他自己买的，跟了他十五年。

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，早晚高峰的高架桥上，车灯连成两条发光的河流。有人在车里吃早饭，有人对着后视镜整理领带，有人趁着红灯低头看手机里的消息。每扇车窗后面都是一个赶时间的人。洒水车依然在清晨准点路过，只是它的音乐被淹没在引擎的轰鸣里，要很仔细才能听见。

前几天路过旧车市场，看见一排排待售的二手车在阳光下沉默地列队。风挡玻璃上贴着价格和年份，雨刷器都规规矩矩地停在原位。我忽然想起父亲那辆面包车的手动挡把，摸得发亮的塑料表面，还有挂挡时那一声清脆的咔嗒。那些声音和触感，现在的车已经不会有了。但新的车正载着新的人，去往他们各自的方向，就像很多年前，马车载着赶集的人，汽车载着出远门的人。洒水车又转弯了，水雾落在地上，很快就被太阳晒干。